品讀南宋婉約派詞人周邦彥的詞《花犯梅花》，作者是怎樣寫梅花的？

周邦彥，字美成，自號清真，人稱清真先生，錢塘(浙江杭州)人，是北宋后期的一位有影響的詞人。關于他的生平，傳說很多。《宋史·周邦彥傳》一開頭就說他“疏雋少檢不為州里所重”，但是究竟有些什么具體行為，卻是語焉而不詳。而自宋朝開始的各種筆記所記載的清真行跡，又有很多附會之說，無稽之談，甚至有說他為了汴京名妓李師師而和宋徽宗鬧三角戀愛的，加上在他的作品中確實有不少反映他和歌妓們廝混的內容，因而給人造成一種印象，周邦彥的生活行徑似乎有點兒像柳永。近代學者王國維對清真事跡研究得非常翔實，他在《清真先生遺事》中從年代方面有力地證明了周邦彥并沒有在李師師家碰上宋徽宗之類的荒唐行為，筆記中的那些附會之說是由于他年輕時硫狂不羈，與過一些應歌贈妓的艷詞而產生的。

中年以后的周邦彥游宦不定。晚年提舉大晟府(宋徽宗時的音樂官署)，在整理古音古調制作新樂方面很有貢獻。對周邦彥的詞歷來也有不同評論，但總的來說評價很高。有人說它“富艷精工”，有人說它“縝密典麗”，有人說“美成詞如十三女子，玉艷珠鮮，正未可以其軟媚而少之也。”有人說:“以宋詞比唐詩，則東坡似太白，歐秦似摩詰而詞中老杜，非先生不可。”總之，凡喜愛婉約風格、注重宋詞格律的人，就往往把美成詞推為詞家“正宗”。可是如果從思想內容來看，美成詞確實意義不大，他的作品有的寫綺羅香澤之情，有的詠物寫景，有的傷離惜別，充其量也就是抒寫個人的身世之感而已，所以連崇拜清真的王國維也說他“創(chuàng)調之才多，創(chuàng)意之才少”，而不少人都說他“詞品不高”，用今天的話來說也就是思想境界不高，內容不夠充實的意思。下面讀一首他的作品，以見一斑。

花犯梅花

周邦彥

粉墻低，梅花照眼，依然舊風味。露痕輕綴。疑凈洗鉛華，無限佳麗。去年勝賞曾孤倚，冰盤同宴喜。更可惜，雪中高樹，香篝熏素被。今年對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飛墜。相將見、脆圓薦酒，人正在、空江煙浪里。但夢想、一枝瀟灑，黃昏斜照水。

這首詞是周美成知溧水縣時所作。美成自哲宗元祐八年(1093)春知溧水，至紹圣三年(1096)冬離開溧水，回到汴京。在即將離開溧水時，作了這首詞。南宋詞人黃昇說這首詞“此只詠梅花，而纖余反復，道盡三年間事。昔人謂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余于此詞亦云。”幾句話揭示了這首詞的內容結構及藝術特色，對研究《花犯》很有啟發(fā)。上闋起句寫詞人在低矮的白粉墻的墻頭看到了梅花，這鮮明照眼的梅花，依然是舊時的風味。點明了作者所觀賞的不是一片梅林，也不是一樹梅花，而只是露出墻頭的枝梅花。從“依然”“舊風味”說明這一枝梅花，已不止年地陪伴自己度過官舍的寂寥生活了。

那么，這一枝梅花的“風味”又是怎樣的呢?“露痕輕綴”三句對它作了具體描繪。花朵上還留著輕輕地沾濡過露水的痕跡，讓人疑心它就像一位美人剛剛洗去了脂粉一樣，真是無限佳妙，無限清麗。接著回憶去年賞梅的情景。去年冬天曾經高高興興地獨自對著這一枝梅花，在“冰盤宴喜”的時候，也只有它陪伴著自己，和自己“同”在一起。而令人覺得格外可愛的是高高的梅花樹梢，堆積了一層白雪，就像是熏籠上覆蓋了一張潔白的被子，它是那么素凈，又是那么芬芳。這里的“勝賞”，說明興致很濃;“孤倚”是“獨個兒靠著”的意思，再加上一個“同”字，說明和自己同享“冰盤宴喜”的只有梅花下闋轉到今年賞梅的情景。

今年面對梅花，心情和往年卻不相同。“最匆匆”表現人事草草，飄泊無定，不能如去年那樣從從容容地“勝賞”了。梅花呢，它和我相逢時好像也有怨恨，它似乎知道我即將離它而去，愁容憔悴，無限依戀。我邊吟詠邊觀賞，忽然間看到花瓣飛落了，它飄墜在青苔地上。梅花似乎也不勝離愁，欣賞它的人既是要去了，它也就不愿久戀枝頭，真正是人也匆匆，花也匆匆了。由片片飛花把作者的思路引向未來。不久的未來將會是梅花落盡，結成梅子:當脆圓的梅子可以下酒的時候，我這個人大概正坐著船兒浮泛在煙波空闊的江上了。而眼前的這一枝梅花，我將只能在夢中懸想它:它將還是那樣的清雅脫俗，黃昏時分在夕陽的余暉中冷清清地獨自對著水中的橫斜疏影這首詞在藝術技巧方面，比較明顯地體現了清真詞的特色。

作者借梅花抒寫自己宦跡無常、情懷落寞的感受既寫梅花，也寫自己，把自己的感情注入梅花，用梅花來表現自己，寓意深遠，耐人尋味。在章法方面，以時間為主線安排層次結構。上闋寫過去，突出去年;下闋寫今年，懸想未來。在時序的推移生，并井有條，初讀時可能覺得有跳躍之感，細細玩味方覺線索分明，圓轉自如。在煉字鑄句方面，更是十分精致。如“照眼”，寫梅花突然開放，鮮明奪目的樣子。“依然”，表明梅花還是舊時風味，卻暗藏人則離合無常的深意，用“凈洗鉛華”形容梅花，十分婉妙。一般地說在詩詞中用美人比花本屬常見，蘇軾曾用“朱唇得酒暈生驗”的美人比海棠，宋徽宗曾用“新樣靚妝”的美人比杏花，比得都很形象，但周美成用洗凈了脂粉的美人比梅花，卻更能顯出梅花獨有的淡雅神韻。

又如他對舊時、今年和未來的三個不同時期的梅花，作了不同的描寫。“無限佳麗”表現梅花的一貫風韻;“依依愁悴”描摹梅花不忍離別的可憐容色;“一枝瀟灑、黃昏斜照水”設想梅花在知己去后只落得孤芳自賞凄涼冷落的神情。這些詞句傾注了詞人的感情，寫活了梅花的形象。其他如詞人自我敘寫的語言，也寫得意味深長，耐人尋味。“勝賞”“孤倚”“同宴喜”等反映官舍寂寞只有以梅花為伴的無聊生活。“對花匆匆”感念自己行蹤不定。“空江煙浪”預計自己的漂泊前景，讀來令人同情。清真詞在語言方面除精工細致外，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典雅，也就是講究有出處，有來歷，不俗氣。比如這首詞中的“冰盤”“脆圓(一作翠丸)薦酒”，就是分別從唐韓愈《李花》詩“冰盤夏薦碧實脆”句中摘取而來。“宴喜”(一作“燕喜”)來源于《詩經·小雅·六月》“吉甫燕喜，既多受社”。而最后的枝瀟灑，黃昏斜照水”，則由宋林逋《山園小梅》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演化而來。以上種種，從《花犯》可見清真詞藝術特色的大致情況。